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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十年:一家动画电影公司的自我探索

原创 作者:赵建琳 朱耘 / 发布时间:2023-09-07/ 浏览次数:0
 
在北京市朝阳区的一号地国际艺术区,爬山虎掩映之下座落着两栋小楼,一栋名为“夸父楼”,另一栋名为“后羿楼”,分别取自“夸父逐日”和“后羿射日”的典故,这就是追光动画的办公地。最近,伴随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的热映,这里也频繁出现在媒体的报道中。
 
追光动画成立于2013年,由王微和于洲共同创立,是一家集出品、制作于一体的动画电影公司,也是国内少有的具备持续输出能力的动画电影公司。自2016年推出第一部动画电影《小门神》以来,追光动画以一年一部的速度陆续推出了《阿唐奇遇》(2017年)、《猫与桃花源》(2018年)、《白蛇:缘起》(2019年)、《新神榜:哪吒重生》(受2020年新冠疫情影响,延到2021年年初上映)、《白蛇2:青蛇劫起》(2021年)、《新神榜:杨戬》(2022年)、《长安三万里》(2023年)。其中,《长安三万里》中李白与高适关于长安的“十年之约”某种程度上成为“追光十年”的一种互文。
 
十年里,追光动画经历了题材、受众定位等方面的调整和探索,建立起“新传说”“新神话”“新文化”三大系列。《长安三万里》是“新文化”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它既开启了追光动画在中国历史题材上的探索,也成就了追光动画成立十年来最好的票房成绩,截至8月19日,该影片获得超17亿元的票房收入,在中国动画电影史中位列第二。
 
十年,是一个刻入中国文化肌理的词,古人喜欢以“十年”为期划分人生,诸如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十年”在古诗词中的出场频率也颇高,诸如“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回首十年,追光动画有哪些获得和思考?近日,《商学院》记者专访了追光动画联合创始人、总裁于洲,聊了聊这些年追光动画所做的尝试。
 
为什么是《长安三万里》?
 
在“夸父楼”办公区的墙上贴着一条标语:“长安一片月,千屏敲键声”,这是追光动画在《长安三万里》制作期间由员工提出和评选出的slogan,化用了李白《子夜吴歌·秋歌》中的诗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在此之前,办公区定期更换标语,包括 “一年一部,一天一步”“心有猛虎,细抠镜头”等等。
 
叙事上,《长安三万里》从高适视角切入,讲述了他和李白长达几十年的友情,从二人年少时“当为大鹏”的意气风发到后来人生中几度失意,展现了他们在理想与现实中的纠结与成长,同时,影片以安史之乱、永王之乱等历史事件串联起大唐由盛转衰的历史进程,铺开了一幅唐文化的绝美画卷。该片时长达到168分钟,创下动画电影史片长最长记录。
 
影片上映后,很快引起极高讨论度,并形成不同年龄层观看产生不同感悟的效果。片中出现48首唐诗,配合主人公情感的抒发,如青年李白心有鸿鹄之志时吟咏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再如青年高适戍边时有感而发的“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等等。耳熟能详的唐诗引得观影儿童跟着诵读。随着阅历的丰富,经历过社会打磨的成年人则会为主人公一次次追逐理想的勇气而感到鼓舞,与他们人生数度遇挫的失意共情,最终在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诗句中释怀。
 
于洲说,最近他的一位朋友带着八九岁的孩子看了这部影片,看完后朋友告诉于洲,她准备让孩子每年都看一遍,让孩子能在成长中不断产生新的感悟。“老少皆宜,这是我们在创作时就想好的定位,我们希望不同年龄段的人看完这部影片,会有不同的感受,因为我们自己也是这样的。”
 
电影放映期间,于洲还观察到,有些观众会二刷、三刷《长安三万里》,有的观众自己看完会再带着父母、朋友甚至是包场观看。在他看来,《长安三万里》与追光动画此前作品最大的不同就是开启了以中国历史为创作题材的影片类型,将创作目光投射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富矿”,特别是唐代这一中国封建时期最辉煌强盛的时代,群星璀璨,人才辈出。“唐诗在中国有着极为广泛的群众基础,中国人可能从会说话时就会背唐诗,因此对唐文化,大家天然地容易产生共鸣,甚至有90多岁的老人也来看《长安三万里》并赋诗一首。”于洲告诉记者。
 
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副教授张启忠指出,《长安三万里》聚焦中国历史题材这一点,值得称道。在历史题材类型上,过去电视动画做过很多,但在动画电影方面,《长安三万里》还是非常独到的,它的诞生,不仅是对于追光动画,对于中国动画电影来说都可谓是一个创举。
 
综观追光动画在《长安三万里》之前出品的7部动画电影,中国文化是贯穿始终的元素。前三部非IP类作品《小门神》《阿唐奇遇》《猫与桃花源》分别体现了张贴门神(神荼、郁垒)的民俗、茶宠文化和《桃花源》的典故,之后推出的“白蛇”系列和“新神榜”系列则分别针对中国民间传说《白蛇传》和中国神话小说《封神演义》进行了全新演绎。于洲告诉记者,团队始终坚持一个方向,立足中国市场,“中国团队,为中国观众,做中国故事”,这是基础。
 
《长安三万里》之于追光动画的另一个意义是开启了“新文化”这一新的系列创作。据悉,“新文化”系列的构想始于2020年,追光动画的团队看到了整个中国社会在文化自信、民族自信上的前进,于洲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那时决定开启‘新文化’系列的原因,这一方向符合时代大趋势,是有国人文化自信不断提升的背景作为基础。”
 
持续输出的意义
 
中国动画电影发端于20世纪20年代,长城画片公司出品了第一部国产动画短片《大闹画室》(时长12分钟),1941年中国联合影业公司和新华联合影业公司出品第一部国产有声黑白动画长片《铁扇公主》;1964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第一部国产彩色动画长片《大闹天宫》,之后陆续推出《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作品;2000年后,随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熊出没》等电视动画的热播,相关系列的动画电影陆续出炉。在近百年的发展过程中,中国动画电影经历了从手绘动画到二维动画,再到三维动画的技术发展历程。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动画电影的受众被认为是以儿童为主,直到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上映,青少年以及成人群体才被吸引过来,使该部影片成为国产动画电影发展的一道“分水岭”。可以说,2013年追光动画成立时,国内动画电影还处在“蛰伏期”。
 
回看当时的选择,于洲认为,动画电影的相对可控性和创始团队具备的能力优势,是成立追光动画的重要原因。追光动画的另一位创始人王微,曾是视频网站土豆网的创始人。那时土豆网有自己的内容原创中心,均为实景拍摄,但实拍往往会受种种因素影响产生不确定性,而基于计算机制作的动画电影相对来说可控性更强。此外,王微、于洲都是计算机专业出身,可以发挥他们自身的能力优势,在他们看来,“一个好故事+好的艺术+好的流程和技术”所能产生的结果一定程度上可预期。
 
彼时,国内从事动画电影制作的多以个人工作室为主,还没有国外像皮克斯、迪士尼一样具备持续输出CG(利用计算机技术进行视觉设计和生产)动画电影能力的公司,于是追光动画的创始团队先做了大量调研,阅读相关专业书籍,前往美国考察工作室,了解制作流程,并确立了一年推出一部作品的生产机制,“如果我们做不到一年推一部作品,公司就无法做到可持续发展。”于洲说道。为此,追光动画吸纳了不少在海外有动画电影制作经验的人才,建立了动画电影创作、制作的完整体系,形成了一年内三个电影项目滚动前进(三个项目分别在不同制作阶段)、三年为一个产品周期的制作方式。
 
持续输出意味着大家的工作要像齿轮一样咬合紧密,据了解,每个项目立项之后,项目任务按人按天计算,拆分成各具体任务后给到每一位制作人员,每天列出当天工作计划,以确保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各自任务。
 
对于追光动画来说,保持一年推出一部作品的输出能力也是为了在实践中积累经验,打磨能力。早期作品《小门神》《阿唐奇遇》和《猫与桃花源》主打家庭市场,赛道竞争激烈,全新品牌追光动画并不占优势,三部作品也没有实现盈利。《小门神》推出之后,追光动画调整产品方向,一是在题材上选择了市场基础更好的《白蛇传》《封神演义》等IP;二是在市场定位上,从面向家庭调整为面向年轻人;三是在风格上,从前三部“好莱坞式”表演夸张、色彩鲜亮的风格调整为中国风,用更为内敛、细腻的动作和画面留白突出中国式表达。
 
2019年,《白蛇:缘起》以4.68亿元的票房成为了追光动画首部票房过亿元的作品,帮助公司实现了盈利,也一定程度上证明追光动画的调整做对了,这部影片由此成为追光动画发展过程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于洲回忆说,《白蛇:缘起》上映期间,同事们看着大屏幕上的票房数字突破1亿元时是很激动的,“在当时是一个里程碑似的事情,现在回头看看,第一次突破1亿元、5亿元、10亿元,都是追光动画一路走来的印记。”
 
《白蛇:缘起》之后,追光动画也尝试了二次元风格的创作,比如《白蛇2:青蛇劫起》《新神榜:哪吒重生》《新神榜:杨戬》。于洲说:“做什么样的故事乃至故事如何开发,需要一次又一次经验的积累,而这种经验只能通过一次次的实践去摸索、提炼。”
 
创意如何而来  
 
《长安三万里》的热映在引发大众对故事高讨论度的同时,也激发了人们对影片幕后的好奇。通过媒体报道,大家知道了影片中《将进酒》片段的画面做了长达两年;了解了《长安三万里》制作过程中,团队会定期组织读书分享会并开出诗集、人物传记、唐代民俗和美学读物等书单,进行实地采风。
 
如果再往前追溯,最初的故事创意从何而来呢?于洲告诉记者,追光动画有一套自己的内容创作机制,在“新传说”“新神榜”“新文化”系列的大方向下,公司鼓励对故事开发创作有兴趣、有潜力的员工充分提出自己的想法,通常是三个人组成一个故事小组,不拘来自哪个岗位,小组成员在完成日常工作之余写故事大纲和人物小传等,管理层会定期组织各故事小组开会,经过充分讨论后正式立项。于洲说,故事小组对公司进行故事开发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很多动人的点子就在这个过程中诞生出来。
 
令于洲印象深刻的如《白蛇:缘起》的立项,它以国人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白蛇传》为蓝本,如何在此基础上将故事讲出新意成为一个难题,破题的点子来自立项时故事小组的讨论:《白蛇传》中许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为什么白素贞对他那么忠贞不渝?讨论过程中有人提出,也许是因为许仙的前世和白素贞有一段美好的爱情。于洲记得,这一想法提出时,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佛教讲“前世今生”,讲“轮回”,《白蛇:缘起》就定位为《白蛇传》的前传,既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又丰富了《白蛇传》。
 
类似的手法也被应用在《白蛇2:青蛇劫起》和《新神榜:哪吒重生》中,前者以白蛇为救许仙被压在雷峰塔下为背景,讲述了青蛇为救白蛇而跌入修罗城历劫的故事,可以看作是《白蛇传》的后传;《新神榜:哪吒重生》则将故事设定在“哪吒闹海”三千年后的现代世界,讲述了有着哪吒元神的平民李云祥与权贵东海龙族之间的正邪对抗,也颇有后传之意。
 
“再如《长安三万里》,大家最熟悉的可能是唐代诗人的作品,并不了解他们的人生经历。提起杜甫,大家想到的可能是他晚年凄凉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重心情;提起李白,大家想到的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恣意豪迈,但看完影片,人们会看到与印象当中不一样的杜甫、李白,会生发出新的感慨,这是我们希望这部作品能带来的价值。”于洲说。
 
张启忠认为,动画电影需要被赋予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有多个侧面,要有对历史的共鸣,有对现实世界的映射,有对未来的关照,真正将历史、现实、未来有效地融合起来,才能让观众感受到影片中角色的持久活力,这样的故事才是有感染力、“活化”的故事。
 
一部部电影见证了追光动画员工的成长,《小门神》的动画组长黄家康后来在《白蛇:缘起》和《白蛇2:青蛇劫起》中担任导演,《小门神》《阿唐奇遇》中的剪辑师赵霁后来在《白蛇:缘起》《新神榜:哪吒重生》和《新神榜:杨戬》中担任导演。《长安三万里》的两位导演谢君伟、邹靖也都是从动画师、故事板设计师一步步成长为导演。于洲也介绍道,追光作品中的导演都曾是故事小组的核心成员。
 
大约三四年前,追光动画开始设置管理序列和专业序列,搭建人才梯队培养机制。目前,在占地5000平方米的追光动画办公楼,团队规模近300人,艺术人员、技术人员和制片管理为主要岗位,其中,艺术人才占比达到约70%,技术人才占比不到15%,此外还有制片管理团队,后台团队非常精干。根据追光动画2022年底的统计,团队平均年龄为29岁,比2021年底统计时还小一岁。
 
在追光动画上班不用打卡,公司建有食堂、健身房、篮球场、手工空间、游戏空间以及图书馆。据员工介绍,公司内部设立追光学院,还有很多兴趣小组,如汉服社、篮球俱乐部、羽毛球小组等等,每年公司会拿出经费给小组办活动或比赛,就像一所开放大学。走在办公区,会看到员工带着自己的宠物一起来上班,最近,有一只宠物鸟成了团队的“新朋友”。
 
今年7月下旬,《白蛇:浮生》15秒预告正式发布,这是《白蛇:缘起》《白蛇2:青蛇劫起》的续作,该片将于2024年和观众见面。迈过第一个十年,开启下一个十年,追光动画,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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