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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C特辑丨俞勇演讲全文呈现!以教育唤醒本心,在 AI 时代塑造定义问题的人

原创 作者:俞勇 / 发布时间:2026-07-22/ 浏览次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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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人|俞勇  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上海交通大学ACM班创始人

 

7月20日,在WAIC 2026思想者论坛上,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上海交通大学ACM班创始人俞勇发表了《俞勇:人才培养第一性原理的40年追问》的主题演讲。

 

演讲全文呈现如下:
 

不用自我介绍了,刚才蒋老师已经介绍过了。今天台下有很多我的学生、家长,也有各位同事、同仁和朋友,大家下午好。

 

刚刚坐在台后,有一位自称是我粉丝的朋友递给我一封信。我想从这封信开始今天的分享。他在信中说,自己正在做一个养老自动化系统,希望利用AI自主地解决一些养老问题。

 

我就在想,这件事情其实戳到了我的软肋。我的父母都是90多岁,现在还健在,但已经住进了养老院。我原先从来没有想过会把父母送进养老院,因为在我过去的观念中,把老人送进养老院,好像是一件不孝的事情。

 

但是我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决定?第一,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实在没有办法照顾两位老人。即便请了全职阿姨,也解决不了他们日常生活中不断出现的各种问题。第二,疫情那几年,我们看到的养老院大多是负面消息。但最近一两年,我看到了养老院的一些新变化,特别是政府对养老机构更加重视。养老院不仅设施变好了,服务也变好了。

 

不管怎么样,老人到了这个年龄,需要的是有尊严地活着。一个人不管寿命有多长,如果没有尊严,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所以,当这位朋友把信递给我,问应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时,我想,也许我自己解决不了,但我可以把这个问题交给学生,让他们想办法去解决。我会尽量创造条件,让学生去做好这些对人类非常重要的课题。这就是我给你的回复。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一名从教40年的老师。我从小就有当老师的梦想。我出生时正逢三年自然灾害,后来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读书和改革开放。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很朴素的理想,就是做一名人民教师。

 

恢复高考以后,我的人生有了新的希望。我们家有3个孩子,我排行老二,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妹妹。我从小比较调皮,家里凡是需要出头、承担的事情,都是我来做。当时实行插队落户,我就想,如果3个孩子中一定要有一个人去插队落户,那就让我去,把相对好一点的机会留给哥哥和妹妹。如果让我参军,我也可以;如果让我去插队落户,我也可以。反正家里需要承担的角色由我来承担。

 

改革开放、恢复高考以后,我觉得人的命运完全改变了。原先我可能只能做一名乡村教师,有了高考以后,我可以考大学。我的分数其实可以进更好的学校,但最后我选择了华东师范大学计算机系。

 

我是华东师大计算机专业第一届本科生。没有想到,进入华师大后的第一堂课,就颠覆了我对教师的认知。刘佛年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他说,做老师要懂教育。我就在想,上好一堂课,并不等于你就是一名好老师。

 

这句话是1979年听到的,到现在已经40多年了。我一直在思考,教育对人的帮助和影响到底有多大。今天站在这里,我既兴奋又忐忑。兴奋不是因为舞台大、红厅漂亮,也不是因为有这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来看我;忐忑的是,我怕不能交出一份让大家满意的、关于我40年教育实践的答卷。所以我希望今天能用最好的方式来呈现。

 

40年前,我第一次走上讲台时,没有人告诉我教育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想:教育是什么?不同年代对教育有不同的理解。到了AI时代,它又有了新的含义。这个时代需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当AI什么都会的时候,人到底还应该成为什么?40年来,我大致走过了三段路。

 

第一段路是2002年,我们拿到了世界冠军。夺冠以后,我就在想:我们凭什么赢?那一年,上海交大的3位本科生林晨曦、陆靖、周健站上了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全球总决赛的最高领奖台。这是中国高校第一次,也是亚洲高校第一次获得世界冠军。主持人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全场沸腾,但我站在聚光灯下,想的却是:我们为什么能够拿到这个世界冠军?

 

我当时悟出了第一层道理,也就是人性的第一性原理:人天生是不服气的,对现状不满足,对不可能不甘心。这种不服气不是后天学来的,而是写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第二段路是2002年创办ACM班。赢了以后,我就在想怎么育人。我不想让学生只会追求标准答案,因为标准答案不需要协作,不需要探索,也不需要选择,它会一点点压缩人性。从这段经历中,我悟出了教育的第一性原理:用反问点燃不服气。不服气不能靠灌输,只能靠唤醒。教育不是装满容器,而是点燃一根火柴。

 

第三段路是2025年知春创新中心出现,AI时代真正到来。我继续追问:当AI什么都会的时候,人还能成为什么?从这段正在发生的经历中,我又悟出了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最终要培养定义问题的人。因为AI擅长解决问题,但它不会主动问:这个问题值得解决吗?

 

3个故事、3层感悟,并不是3件孤立的事情。人性是底层操作系统,教育是系统升级的指令,人才培养是编程实战的产出。合在一起,就是我对人才培养第一性原理的全部理解。下面,我想把这3段故事、3层感悟一个一个讲述。

 

先从第一段路开始。2002年上海交大夺冠,表面上是一个花了6年时间怎样赢得比赛的故事,但我想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其实是无意中顺应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2002年春天,我带着林晨曦、陆靖、周健3位本科生,站上了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最高领奖台,实现了中国高校和亚洲高校在这项赛事上的第一次世界冠军。

 

我们凭什么赢?最开始时,训练条件非常差,我们经常要在徐汇校区和闵行校区之间来回奔波,教练和队员都没有经验,英文题目也要先翻译,再去理解。后来我反复思考,发现我们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不让学生无效刷题,不让他们被标准模板束缚。

 

我们的训练方法很笨。每次训练做一套题,训练一结束就必须马上复盘、讨论、补齐。甚至为了一道题争论到深夜,最后必须写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程序。

 

ACM是3个人一支队伍的比赛。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林晨曦再强、陆靖再聪明、周健再快,也不可能一个人想出所有算法、写出所有程序、改掉所有错误。他们在训练中磨出了三样东西:第一是硬实力,每个人的基本功都很扎实;第二是协作,他们学会了分工和补位,在对方卡住的时候递上关键的支持;第三是信任,他们知道,只要把后背交给队友,自己就能全力以赴地往前冲。

 

维果茨基提出过最近发展区理论:有些地方自己够不着,但在别人的帮助下能够够着。为什么人在协作中能够突破自己?答案就在人性。人的能力不是在孤独中长出来的,而是在关系中生长。

 

人类这个物种从来不是靠单打独斗走到今天。我们的祖先在群体中传递知识,在狩猎中分工配合,在部落中建立信任。协作不是后来才学会的一项技巧,而是写入基因的本能。

 

林晨曦、陆靖、周健3个人如果单独训练,都到不了后来那个高度。但是他们在一起,6只手相互托举,就够到了一个人永远够不到的地方。6只手,有时候比3颗聪明的脑袋更重要。

 

我们刚才说,人性的第一性原理是不服气。那么不服气从哪里来?它下面还有什么?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服气只是表象,下面还有更深的东西。

 

底层的底层是生存与繁衍,这是所有生物共有的。在文明社会中,它转化成了趋利避害。人仍然有两个底层指令刻在基因里,第一个是节约能量,说白了就是“懒”:能不思考就不思考,能走捷径就走捷径。这不是缺点,而是一种生存策略。第二个是获取资源,说白了就是“贪”:希望得到更多、更好,希望比别人强。这也不只是缺点,而是进化的力量。

 

但人有一个其他生物没有的东西——自我意识。这造成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人既想安全,又渴望超越安全;想待在舒适区,却又瞧不起一直待在舒适区的自己;想被保护,又渴望冒险;想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人性的一个基本公式是:在确保生存的前提下,很多行为都是对“被看见”和“可控感”的争取。爱、恨、创造、破坏,背后都包含着对存在感和掌控感的追求。

 

回到ACM比赛的故事。林晨曦、陆靖、周健为什么能赢?不是因为3个聪明的人简单相加,而是3个人在一起时能被彼此看见。你卡住的时候,有人递上关键的提示;你做对的时候,有人为你鼓掌。3个人在一起,也让彼此有了可控感。你不知道答案,但你知道队友可能知道;你撑不住时,知道有人会接过你的键盘。所以,他们赢不只是因为战胜了对手,也是因为3个人在一起满足了彼此很深的心理需要。

 

ACM题目不会简单重复,每一道题都是新的挑战,一开始学生会不习惯,会焦虑。后来我明白,这种焦虑恰恰是好奇心的声音。人的大脑天生是一个偏差探测器。当现实与预想不符,大脑会发出信号:搞清楚这种“不对劲”的感觉。这就是好奇心的生理基础。

 

爱因斯坦说,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它标志着科学的真正进步。但我要追问一句:人为什么会提出问题?不是因为有人教他要提问,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天生会对异常作出反应。ACM训练不是只训练解题技巧,而是让学生对未知的敏感始终保持活跃,不被标准答案封闭,不被题海战术麻痹。我们赢的本质,不是更会做题,而是拥有在未知中探索的能力。这种能力根植在人性深处。

 

2005年和2010年,我们又2次拿到世界冠军。3座奖杯摆在我的办公室里,但我最珍视的不是奖杯本身,而是学生获奖后对我说的话:“俞老师,我觉得以后什么难题都不怕了。”这里的难题不只是做题,也包括生活中的困难。一个人仍然会彷徨,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那一刻我懂了,冠军只是副产品,真正的产出是面对未知的勇气。

 

我又往深处想:勇气从哪里来?从意义感而来。人性的第三条规律是,人不仅追求赢,更追求值得。为什么学生愿意为一道题争论到深夜?不是因为有人给他们发奖金,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件事值得做,这支队伍值得拼,这个目标值得为之燃烧。

 

AI可以生成最优解,但AI不会问:这个最优解值得我们熬夜吗?“值得”这个问题只有人会问。恰恰是这个问题,让人超越最优,走向意义。

 

别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我不想让学生只会追求标准答案。今天,我想把这句话再往深处挖一次,我不想让他们只会追求标准答案,是因为标准答案违背了人性。标准答案不需要协作,所以切断了关系;标准答案不需要探索,所以扼杀了好奇;标准答案不需要选择,所以毁掉了意义。一个只会追求标准答案的人,不是不够优秀,而是人性被压缩了。正是这个领悟,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如果说ACM冠军的故事,是我无意中顺应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那么ACM班就是我有意识地践行教育的第一性原理。ACM班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误解,以为它只是竞赛训练班。但我的想法恰恰相反:竞赛只是手段,人格和思维才是目的。

 

所以,ACM班的第一堂课不谈算法,也不谈编程。我会特别强调一句话:“先做人,后做学问;在做学问中学做人。”我对每一届新生说,你们将来可能会成为顶级科学家、企业家,但如果只懂技术而不懂选择,只懂计算而不懂关怀,你们就会成为最危险的聪明人。

 

为什么第一堂课不讲技术?因为教育的第一条规律是:教育不是灌输,而是唤醒。为什么是唤醒,而不是灌输?因为好奇心、探索欲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人的心里。教育要做的,不是从外面装进去,而是把里面已经有的东西点亮。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火焰。火焰不在别处,就在每个人心里,教育者只是那个划火柴的人。

 

有一句话说,当一个人把学校里所学的东西全部忘掉以后,剩下的才是教育。这句话我思考了很久:剩下的到底是什么?不是考试技巧,而是好奇心,是对世界永远保持追问;是批判精神,不轻信任何人;是合作意识,知道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远;也是道德直觉,知道在“能够做”和“应该做”之间画一条线。这些东西,AI未必有,但人应该有。

 

ACM班的教学以学生为主导,教师是引领者,不只是传授者。我们把更多时间交给学生,让学生去讲、去辩、去做。布鲁纳把这叫作认知引导:不把答案端给学生,而是帮助他们自己找到通往答案的路。这条路走起来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我们有一门课叫“学生讲台”,由学生主讲。学什么主题、采用什么素材,都由学生自己决定,但我要求他们说清楚为什么讲、怎么讲、要传递什么。我们还有实验室实践、科学研究实践。每个学生必须从零开始做一个课题,经历发现问题、查找文献、提出假设、建立模型、实现、失败、再尝试这样一个完整闭环。

 

很多学生刚开始时非常困难。他们习惯了老师给题目、给步骤、给评分标准,突然让他们自己找问题,他们就慌了。但正是这种失控感,逼着他们长出自己的根系。教育的第二条规律是:真正的教育,是让学生忘记教育的存在。当学生不再依靠老师给答案,不再等待老师给方向,教育才完成了使命。好的教育,是让老师变得多余。ACM班的教学方式,就是学生主导、教师引导。

 

这些方式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道理。如果人性的第一性原理是趋利避害、走捷径,那么教育的第一性原理就是刻意制造认知失调。人天然想省力,教育却要让你付出努力;人天然想待在舒适区,教育却要让你离开舒适区;人天然想要标准答案,教育偏偏让你自己寻找答案。教育不是填满容器,而是点燃元认知。元认知,就是思考自己如何思考的能力。

 

ACM班的学生为什么会觉得难?因为他们过去习惯老师给题、给步骤、给评分标准,现在那条省力的道路被抽走了,他们突然要自己找问题、自己定方向、自己判断对不对。他们被迫站到自己的思维之上,开始审视自己的思维。

 

这就是教育第一性原理的最终目标:让一个人在没有外部指令时,依然能够主动重构自己的认知地图。所以,好的教育必然是反直觉的,也必然会让人暂时不舒适,因为它对抗的是人性中最顽固的东西——思维惰性。

 

我们为什么不让老师直接给答案?因为给答案是在满足人性中省力的需求,是用教育纵容人性,而不是用教育升级人性。我们为什么让学生自己找问题?因为自己找问题,就是对抗人对不确定性的规避,让学生去拥抱那些不知道答案的时刻。恰恰是在这些不知道答案的时刻,元认知才开始工作,教育才真正发生。

 

20多年来,ACM班培养了700多名毕业生,94%选择继续深造,99%仍然留在计算机领域。他们中走出了李磊、戴文渊、曾天、李沐、陈天奇等学术和产业领域的人才。但我最自豪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而是他们始终记着班训:携手·超越。每天让自己变得更强,手拉着手一起往前走。

 

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说:“永远不要怀疑,一小群有思想、有决心的公民可以改变世界。事实上,这是唯一改变过世界的力量。”ACM班就是这样一群人。

 

几年前,一名毕业生回来看我。他半开玩笑地问:“俞老师,以前ACM班教我写代码,现在AI写得比我好,那我还有什么价值?”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们公司的产品应该做什么,是由公司决定,不会由算法决定吧?”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AI时代的教育不能再以技能为终点,而要以追问为起点。而且,这个追问不能只是一个人的独白,它需要一群人在一起。从“赢”走到“育”,我走了20年。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如果说ACM冠军顺应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如果说ACM班践行了教育的第一性原理,那么到了AI时代,我能不能刻意地、系统地把前两个原理推向一个最终的产出?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到底是什么?

 

2024年秋天,我与张一鸣见了一次面。他说:“老师,我很欣赏欧林工学院那种小而精、很不一样的教育。”我说:“我想尝试。”他说:“你想尝试,我可以帮你。”于是我们一拍即合。2025年,知春创新中心成立。媒体说,这是我的“收官之作”,但我觉得它更像是一次重新出发。这次出发有一个明确目标:在AI时代,要培养定义问题的人,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机器。

 

知春创新中心计划每年招收约30名16—18岁的预备研究员,不受年级、课程和专业边界的限制,所有学习都由兴趣和真实项目牵引。它的核心理念是8个字:好奇、探源、破界、创造。好奇,就是允许提出任何看似幼稚的问题;探源,就是追问第一性原理;破界,就是让学科自由交叉;创造,就是产生世界上还没有过的东西。

 

培养的第二个意义,是在真实问题中长出提出问题的能力。一个人如果没有面对过“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困境,就很难真正知道什么问题值得被提出。

 

知春的设计,是让每个学生面对真实的问题、真实的项目牵引。这些设计背后有一个清晰的逻辑: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是识别并放大一个人的独特天赋,并基于真实世界的需求产生高价值连接。

 

拆开来讲有3层:第一,起点不是补短,而是识长。工业化教育喜欢标准化,让所有人学同样的东西,用同样的标准衡量。但人才培养恰恰相反,它的根本是发现优势,发现那些你做起来并不费力、别人却费尽心思的事情。天赋不是特长,天赋是学习速度的斜率。你在某个领域进步得比别人快,这就是信号。培养的本质,是给这个斜率加杠杆,而不是在瓶颈上硬堆土。

 

第二,过程不是只增加知识,而是让人走进真实情境。知识停留在脑子里是成本,它占用内存、消耗注意力,只有在解决真实问题时,知识才是资本。人才培养很重要的一招,是让学习者在高认知负荷的真实项目中思考和行动。这时候,犯错不是惩罚,而是构建心理韧性和决策模型的养料。没有实战检验的天赋,只是爱好。

 

第三,终点不是就业,而是不可替代性。顶级培养看的是差异化:你在哪一个维度上能够成为唯一。这要求把天赋、热爱和真实世界的需求重叠起来。当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替代的具体切口时,培养才完成闭环。

 

人性想要舒服,教育逼你反思,人才培养则要你真正上场、拿出成果。它既承认人性中追求成就的欲望,又调用教育习得的元认知去判断“值不值得”,最终把内在能量精确地转化为外在价值。这三者形成了一条完整链条:人性是资源,教育是炼金术,人才培养是把资源锻造成能够创造价值的器物。

 

这就是知春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为了更高效地教知识,而是为了把每个人身上独特的资源识别出来、锻炼出来,让他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我特别想强调“破界”。为什么?因为AI求解时,数据有边界、任务由人设定、能力也有上限,但人不应该被边界限制。定义一个好问题,往往需要跨越多个领域。如果你只懂计算机,就很难真正想出如何帮助视障人士理解图表,因为你还需要理解视障人士的感受和需要。破界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看到别人没有看到的问题。

 

我们给每个学生配两类导师:思想导师不断追问“你为什么做这个”,技术导师不断追问“你打算怎么做”。这两个角色可能由同一个导师承担,但角色不同。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因为我们相信,给答案容易培养一个追随者,给反问才能培养一个思考者,而思考者才是能够定义问题的人。

 

反问是定义问题的催化剂。一个问题被定义出来,是在一次次“你为什么做这个”“你确定它值得做吗”的追问中逐渐成形的。

 

有一次,一名学生问我:“俞老师,我要做的东西交给AI,它都能帮我做,而且做得比我好,那我还有价值吗?”我说:“AI知道你让它做什么,但它不知道你为什么让它做。另外,AI完成的东西也许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需要告诉它更多想法。慢慢地,AI可能给出你想要的结果,有时超过你的想象,有时也达不到你的要求。”

 

AI可以完成你交给它的任务,但它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任务,也不知道任务背后的那份“不服气”。如果连这份不服气都交给AI,那你确实没有价值了。但如果你坚持那份不服气,它就会成为你提出问题的源头。

 

那一刻,我确信,人才培养的终极检验,不是一个人会不会提问,而是他有没有“非问不可”的冲动。这份不服气,正是人才培养最终要守护的东西。

 

哈佛大学有一项持续半个多世纪的研究——“零点项目”。它的结论是,创造力不是来自知识的堆积,而是来自对不可能的持续追问和不甘心。知春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种不甘心。

 

AI时代,人才培养的核心不是传授更多技能,而是守护那种“非做不可”的心意。这种心意来自人性中的不服气,经由教育的唤醒,最终外化为定义问题的行动。40年3段路,从ACM比赛的“赢”,到ACM班的“育”,再到知春的“创”,表面上是3个阶段,但贯穿其中的只有一条线:从顺应人性,到引导人性,再到让人性在AI时代绽放出不可替代的光芒。

 

现在,我想把这条逻辑链完整地说一遍。人性的第一性原理:人天生有一种不服气,对现状不满足,对不可能不甘心。这种不服气不能被灌输,只能被唤醒、被引导。教育是系统升级的指令。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是让被唤醒的不服气最终产出为定义问题的能力。这是编程实战的成果。这三者不是3个独立的东西,而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从人之所以为人,到人如何成为人,再到人在AI时代如何不可替代,我们讲了3个原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是追求被看见和可控感;教育的第一性原理,是刻意制造认知失调、点燃元认知;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是让独特天赋与真实世界产生高价值连接。

 

这3个原理的最高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性渴望自由,但教育告诉你,真正的自由源于高度的自律。这不是矛盾,而是教育的辩证法。

 

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帮助人建立一套内在评价体系。什么意思?在没有外界奖惩的时候,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老板的表扬、没有同行的羡慕,你依然知道什么值得做,依然能够判断什么是对的,依然有勇气走那条更难的路。

 

当一个人达到这种状态,他就从对外部奖惩的绝对服从中解放出来。教育完成了对人性的超越。它不是毁灭人性,而是驯化人性中的短板,同时释放人性中向上、向善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40年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是教人更聪明地解决问题,而是帮助人建立一套内在评价体系,让他成为那个决定“做什么”的人。这才是定义问题的真正含义。它不只是技术层面上的提问,更是价值观层面上的选择。

 

里德·霍夫曼说,不会是AI取代人类,而是使用AI的人取代不使用AI的人。这句话是对的,但还不够完整。用AI解决问题的人,与先定义问题、再让AI解决问题的人之间,还有另一场竞争。后者才是我们要培养的人。他们知道为什么要使用AI,知道什么时候不用AI,也知道和谁一起使用AI。因为他们不是工具的附庸,而是工具的主人。

 

今天在座的许多年轻教育者、研究者,或者未来的教育者、研究者,也许会想:我没有40年的积累,我能做什么?我的建议很简单:在下一次教学中,试着把“这个问题怎么解”换成“这个问题从哪里来”“我们为什么非解不可”。

 

如果你坚持这样做,就在同时践行三层第一性原理:你在尊重人性、激活好奇心;你在实践教育、用反问替代灌输;你也在培养人才、训练定义问题的能力。至于我,40年不过是用了一生的时间,把一件事情做了3遍。

 

最后,我想用一个问题结束。这个问题留给我自己,留给每一位在座的人,也留给未来10年、20年的教育探索者:当AI能够替人类完成几乎所有智力活动时,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我的答案是:培养那个决定让AI做什么的人。

 

“决定”这两个字,不是一个技术动作。它的背后是人性中的不服气,因为你有一种“非如此不可”的冲动;是教育的唤醒,因为有人用反问点亮了你的火;也是定义问题的勇气,因为你敢于把一个看似不合时宜的问题变成现实。这三者缺一不可,这三者就是全部答案。谢谢大家。
 

现场问答环节
 

主持人:知春班和ACM班的学生,哪一类更聪明?


俞勇:知春班开始还不到一年。我一直说,我现在有两个“数据集”:一个是体制内的ACM班,一个是体制外的知春班。两者年龄不同,学习的内容也不同。我想把它们看成一次教育实验。

 

从现在的结果看,知春班的学生在知识获取、专业学习,以及利用AI以新的方式学习专业知识方面,确实超过了原来的进程。他们学得更快,也可以提出很多新的问题。

 

ACM班的学生年龄相对更大,成熟度更高,但他们的学习仍然要按照原有培养体系按部就班地进行。所以两类学生各有特点,不能简单比较谁更聪明。

 

主持人:AI时代的大学教育落伍了吗?个人能够改变什么?

 

俞勇:这是一个好问题。我觉得,全世界的大学都落伍了,不只是中国的大学,也不是某一所大学。

 

因为AI时代到来以后,很多东西都被颠覆了。但教育是一个系统,有完整而成熟的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学校都会非常谨慎。甚至有大学校长也会说,现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培养学生。这个问题并不是某一位大学校长才有的问题。

 

至于我能不能改变,我觉得改得了还是改不了,不完全由我自己决定。我能做的是先做给别人看,让别人看到以后可以借鉴、模仿。

 

主持人:如果在ACM班推动一两项改革,最想做什么?
 

俞勇:在AI时代,我认为首先要加强人文教育。刚才我讲到哈佛大学的“零点项目”,这是一个持续了近60年的著名项目,它诞生于美苏冷战背景下。当时美国看到苏联科技发展很快,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后来意识到人文艺术教育的重要性。

 

这个项目让我非常有共鸣。无论是ACM班还是知春,我都非常重视人文方面的教育。我们要重新思考,自己的优势和真正应该发挥的长处到底是什么。

 

主持人:AI可以迅速讲解知识、分析历年试题。教师还有必要在课堂上讲知识点吗?教师怎样激发学生的好奇心和创造力?

 

俞勇:这两个问题,其实都指向现在大学课堂最重要的任务:怎样唤醒学生的好奇心。单纯灌输知识,已经不能满足学生的好奇心。很多知识点确实不应该再用大量课堂时间去讲。

 

至于教师自己的好奇心,我认为,AI真正到来的时候会颠覆教育,很多只会传授知识的教师可能会失业。要成为一名不容易被替代的教师,第一,要重新感受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找到自己的热爱。

 

第二,有了热爱以后,要学会不断追问。很多老师害怕学生提问题,担心自己被问住。所以教师自己也要不断自问自答,不断追问自己的问题。

 

第三,无论从事什么专业,都要多接触跨学科知识,不断补充自己的知识结构。

 

主持人:教育要顺应人性、强调快乐,ACM班的学生又很“卷”,这两者如何平衡?

 

俞勇:学生刚进来时,尤其是大一第一学期,还保留着高中思维,关注成绩和分数。但到了大二以后,特别是大三、大四,他们基本不会再和别人“卷”。

 

ACM班确实比较另类,和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它其实一点都没有那么“卷”,学生更多是在做自己。所谓“卷自己”,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盯着旁边的同学怎么样。
 

主持人:什么样的学生更容易取得突出成就?
 

俞勇:我觉得第一个特点是与众不同。以林晨曦为例,他参加过两次世界总决赛。第一次的名次并不好,回来以后,他主动对我说,自己原来是材料系学生,想转到计算机专业。我说可以,很好。

 

作出这样的选择,不是所有学生和家长都能接受的。其实他不转专业也完全可以跟得上,但他主动要求转。这说明他不太在乎年级、成绩或者社会评价,他有自己的评价体系,也就是我刚才讲的内在评价体系。后来,他成为依图科技创始人。

 

第二个特点,是能够持续思考一个问题。比如戴文渊,他后来成为第四范式创始人。有一次他到我办公室,我问他,已经取得了这么大的影响力,ACM班到底给了他什么?

 

他说:“俞老师,您可能忘记了。刚进来的时候,您曾经说,要把自己想到的东西都记下来,适当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看一看。”他到现在仍然这样做。尽管有些问题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他还是会把问题记下来,持续思考。这种坚持非常重要。

 

主持人:对本科生而言,大学4年最应该尝试弄明白什么?

 

俞勇:我觉得,ACM班第一堂课就会告诉学生,要认识自己。认识自己,比学习更多知识更加重要。

如果有学生说:“老师,我已经认识自己了,我就是下一个马斯克。”我会继续追问他:“马斯克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说,马斯克敢想敢干、不走寻常路,我还会问:“他怎么不走寻常路?他经历过多少次失败?你了解他失败的原因吗?”

 

不能只看到别人的成功,也要看到其失败及其原因。只看成功的喜悦,给不了你太多教训。人往往是在教训和失败中,更深地认识自己。

 

主持人:有没有一路顺利、几乎不经历挫折的天才?教育应该怎样保护他们?

 

俞勇:天才当然有,的确有。天才身上有很多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老师要能够接受。学生有时候会当面反驳你。老师被学生反驳,我觉得很正常,关键是能不能忍受。

 

学生对老师的质疑,也是一种促进。老师可以从不同角度看到学生如何理解自己。学生越敢表达,老师有时反而越能了解他,也越有机会走进他的内心。教师要有这种度量和包容。

 

我可以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个学生,他曾是世界冠军的获得者,他真的非常聪明。后来他读了我的博士,但最终没有拿博士学位,这是我的遗憾。给他一篇论文,他看一眼就说:“这些我都知道。”他平时很少看论文,但看到论文中的内容,好像都知道。

 

后来他说:“俞老师,我想不出我做的东西有什么价值,这个学位我不拿了。”最后,他确实没有拿这个学位。这个学生既让我感到愧疚,也让我觉得,至少在我身边,他比较开心地度过了大学时光。如果不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可能会因为与众不同而被嫌弃。像这样的学生,在我的班里不会因为与众不同而被排斥。

 

他后来在做什么、能不能找到真正认可的意义,也是我的一个心头之痛。

 

主持人:40多年教育生涯中,最大的喜悦和仍无法弥补的遗憾是什么?

 

俞勇:我最大的喜悦,是拥有这么多学生,看到他们不断成长、取得成就。至于40多年来一直想弥补却仍然弥补不上的遗憾,就是还有很多事情是我做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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